2009年11月26日 星期四

我的新博客

请原谅我的善变,我本是很喜欢blogger的,奈何它被GFW和谐了呀!

请移步我的新博客,独立域名,独立空间……哦也。

对了,地址:

http://www.chifanblog.net/

2009年4月20日 星期一

海参崴一九四三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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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主席很喜欢“矛盾”这个概念,他总是说世间万事万物的本质是矛盾统一的。我想他是对的吧,就好比这场战争:战争是为了生存,可战争却又不得不面对死亡。

* * *

“什么!?”我还沉浸在刚才的甜蜜之中,没反应过来。

“主席亲自下令,调咱们回国,连夜出发。”说着庄严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上面红字写着:“中央军委第798号主席令。”我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上面写道:

“奉天承运,主席诏曰:日寇惶惶,已趋式微。然宵小蠢蠢,觊觎神器。蒋匪无道,百姓涂炭,天下英雄得而诸之。今特擢镇东府督尉张西,镇北府校尉庄严,统领冀、暨两地精锐,外抗倭贼,内除匪患。星夜赴任,不得有误。钦此。”

我看了两遍,把纸叠好放回信封。我需要冷静一下。庄严打了我一拳,兴奋地说:“怎么样?终于能拿回兵权了。”

我没回答,反问道:“几点的飞机?”

“午夜十二点,海参崴基地机场。”

我想了一下,说:“这样,我现在还有点事儿,咱们十点在宿舍见。”

“好,快去快回。”

* * *

离开舞厅,我心乱如麻,快步向海滩走去。当晚是阴天,月光透过云层,晦暗不明的照着大地。

我该怎么办?也许,也许我可以带笑笑回去……不不,这太荒谬了。带她回根据地,首长们会怎么想?红军内部派系斗争极其残酷,稍有不慎就会遭到清洗。如果把戴笠女儿带在身边……这简直是受人与柄。不要说保护她了,就怕我连自己的脑袋都怕保不住。再说了,哈……我笑了,你怎么就知道人家女孩愿意跟你走呢?

那么,如果我抗令呢……只是这么一想,我就不禁打了个寒颤。我深知红军军法之严。我亲眼见过他们惩罚叛徒的手段,就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同情。好,假设,仅仅是假设,我能逃过追杀,和笑笑回白区,那又怎么样呢?我肯定同样会被卷入白军那边的政治斗争,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日子只怕是一样的难过。而且,我能就这么抛下战友,一走了之么?我能背叛主席么?不,我做不到。

胡思乱想着,不觉已经走到了海边。我远远的看到笑笑在对我招手,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先散散步吧。”憋了半天,我只说出这么一句。

“嗯,好!”她的声音很欢快。

我们向前走去。因为是假期,海边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此刻正值退潮,往日汹涌的大海像是熟睡的婴儿,波涛远远退去,静静地拍打着沙滩。

“你刚才要说什么?”

笑笑抬头看着我,朦胧夜色更为她增添一分妩媚。我注视着她的脸庞,真想立刻告诉她我的心里话。但我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我站住脚步,不敢看她的表情,眼睛盯着地面说道:

“接到上级命令,我要马上回国。”

她的影子晃了一下,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又迈步往前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在后面紧紧跟着。走了一会儿,她问我: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午夜。”

“一定要回去吗?既然已经出来了,你是孤儿,无牵无挂,留在这里也不错啊!”

“不。”我说道:“中国是我的故乡,那里有我童年的回忆,也有我少年时代的梦想。就算没有亲人了,我总有一天还是要回去的。”

她没有回应,还是继续在往前走。前面有一个码头,她走上去,靠在围栏上眺望着大海。我跟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忽然一阵风吹起,乌云散尽。满月的月光洒向人间,为万物镀上一层银色。

“好美啊!”她轻呼一声,说道:“一年只有十二天满月,还有一多半是阴天。今晚的景色很难得一见呢。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它才格外的动人。”

我看着她的侧脸,皎洁的月光下,仿佛白玉雕塑一般的精致。我忍不住说道:

“其实我本来想……”

“不用说了,”她打断我的话,“我知道。”

一阵沉默。

她开口说道:“我听你讲过很多故事。也许是我太娇气了吧——但我觉得,如果它们发生在自己身上,我肯定会受不了的。可你却好象一点也不在乎,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想了想,说:“我是个粗人,不会说大道理。但是毛主席曾经教导过我说:‘世上本没有痛苦和欢乐之分,有的只是一种情形和另一种情形的比较,仅此而已;只有感受过死的痛苦,才能体会到生的快乐。’我想,可能因为是我生活中快乐的事也很少,因此痛苦的感觉也不强烈。”

“不明白。”

“这么说吧。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总是吃中药。药很苦,很难喝。王大爷就给了我一块糖,让我兑着药吃。于是我就喝一口药,舔一下糖。你猜怎么样?”

“药更苦了?”

“对。因为糖是甜的,每次吃糖后再去喝药,药就加倍的苦。后来我发现了这个道理,就想:甜和苦只是两种感觉而已,我也许可以把苦当作甜呢?于是我就一直喝药,然后在脑袋里拼命的把药想像成甜的,就这样一直把药喝完。”

“喝完了再吃糖对吗?”

“不,糖我一直没有吃。我想象的太逼真,完全骗过了自己,喝完药之后嘴里还感觉甜甜的。我根本不需要哪块糖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明白了,就像游泳。如果因为怕冷,游一会儿上岸歇一会儿,反而会更冷;可如果在水里一直游就感觉不到冷了。是这个意思吗?”

“嗯。”

其实我在说谎。事实是,无论我怎么试图骗自己,药还是很苦。我是因为家里穷,才没舍得吃那块糖。

她又说:“认识你这么久,都没有听过你唱歌。你唱个歌给我听吧。”

“我……只会唱革命歌曲。”

“没关系,唱吧。”

我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扬声唱道: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我停顿了一下。她问:“唱完了吗?”我摇摇头,继续唱道:

这是英雄的故乡,

也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我唱完了。她眉目低垂,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英雄,英雄有那么好当吗?”说罢又抬起头对我勉强地笑了笑:

“你是不是该走了?”

“嗯。”

“再见。”

“再见。”

* * *

当晚我就回到了延安。后来我收到过笑笑寄来的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祝你解放华北的心愿早日实现。”我也按照发信地址给她回寄了一枚八一勋章。

之后局势的发展就如我所预料的那样。1945年5月7日,德国战败投降;同年8月,日本投降,二战结束。“世界范围内爆发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欢呼声。(丘吉尔语)”可惜,这欢呼声并没有传到中国。国共两党此时正在秣马厉兵,加紧备战,双方的军事冲突不断升级。1946年6月,国民党军以突袭的方式进攻解放区,神州大地,再起刀兵,第二次国共内战全面爆发。

战争一开始,我军因为准备不足,连连失利,一百多座城市被国民党军占领。我军被迫放弃大片解放区,史称“中原突围”。经过两年消耗战,站稳阵脚后,主席下令全军进入战略反攻。1948年9月,辽沈战役,收复了东北。11月,淮海战役,收复了华北。12月,平津战役,北平解放。1949年4月,我军在全一千多华里的战线上,发起了渡江战役,蒋介石的长江防线瞬间崩解,南京告破,国民党政府逃往台湾。战争胜负已定。

1949年10月1号,北京的天安门城楼上举行了盛大的开国典礼,庆祝主席登基继统。我借口战事繁忙没参加。听说笑笑已经去了台湾,我一心想解放台湾。那时候战争进展得很顺利,我还跟中央办公厅的同志开玩笑说等打下台湾我就回北京向主席报道。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后来我拜托台湾地下党的同志打听过,他们说笑笑一直住在高雄,已经结婚生子,过的很幸福。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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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参崴一九四三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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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War bellows blazing in scarlet battalions.
Generals order their soldiers to kill,
to fight for a cause they have long ago forgotten.

Tell her to find me an acre of land,
between the salt water and the sea strands,
once sh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 * *

舞会要求着正装,我让庄严帮着借了一套。庄严这人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不靠谱。我头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跟两个小姑娘吹他是如何选上学校参议员的。我当时肃然起敬:一个刚来苏联的中国人就能竞选成功,确实不容易。回来后,我特地上网查了一下,结果发现:一、竞选还没有开始;二、候选人里根本没有亚裔,哈。不过他只喜欢忽悠小姑娘,对朋友他是很义气的。庄严交游广阔,借衣服这种小事难不倒他。

吃过晚饭,我对着镜子开始打扮。这是一套带着金色镶边的黑色制服,长短合身,样式也很搭。别看庄严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他心很细。我身材较瘦,穿制服还算显眼。

“你小子穿起衣服来还像那么回事儿么。”庄严倚在桌旁说。

我从镜子里瞥他一眼,问:

“舞会你去么?”

“去阿。”

“咋还不换衣服?”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忘了?我要跟上面接头的。”对了。当地的地下党每周一要和我们联系,传达任务。我俩轮流去,这礼拜是庄严。他又说:

“我一完事立刻就赶过去。”

“那肯定阿,”我笑道:“咱们的交际花咋能错过舞会呢?”

* * *

我穿戴整齐来到了舞厅。舞厅是沙俄时期一所教堂改建的,中央大厅是圆顶的罗马式建筑,壁柱屋顶都有彩色玻璃作装饰,在百多支电灯照耀下绚烂夺目。大厅中有一块圆形的舞池,地板是两米见方的大理石砖,光可鉴人。舞池中一对对盛装男女正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灯影流转,将气氛烘托得格外浮华。

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特别讨厌高级场所。可能是从小穷惯了吧,我一来到这种上流人士出没的地方就浑身不自在。这个舞厅装修得这么高级,给我很大的精神压力。我一边往里面走,一边恨恨地想:这帮苏修走资派,总有一天老子要把你们都专政了。为了缓解紧张情绪,我走到自助餐桌前,拿起杯白葡萄酒一饮而尽。

娘地,就连葡萄酒的味道都这么怪。我质问旁边的服务员:

“你们的葡萄酒怎么这么辣?”

“先生,”服务员表情似笑非笑:“您刚才喝的是伏特加……”

咳咳……我尴尬地放下了杯子,走到一旁。看来我不属于这里,还是找个地缝躲起来吧。我挪动脚步,走到人群外面。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拉住了我。

“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找你半天了。”

是笑笑,我转过身。她今天穿了一袭米色露肩短礼裙和一双白色的高跟鞋。头发比开学时又长了不少,一直披到后背上。我呆住了。我见过地主家闺女穿洋服的样子,但她们姿色很平庸,打扮也太过艳俗。文工团里倒有几个漂亮的小姑娘,但组织上不允许穿着种暴露的衣服,否则会被打成资产阶级自由化。而笑笑穿这身衣服十分完美,灯火映照下,仿佛整个人都笼罩在光晕之中。

她看到我的制服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穿得还蛮帅的,年轻了好几岁啊!”

“谢谢,你也很漂亮。”

“来跳舞吧。”

“我……等会儿再说吧。”虽然我会跳舞,但是会的不多。周总理是此道高手,他总是说,我们打下江山之后也要学起来这些洋玩意。总理在延安办过培训班,让干部们学习跳舞,我就是从那里学来的。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跳过,早忘得差不多了。说来奇怪,在枪林弹雨的前线打仗我都不曾有半点退缩,但在这个歌舞升平的大厅里,我却怯场了。

“来嘛!”笑笑一边说,一边拖着我的手往前走。我没有办法,被拽进了舞池。

这时乐队正在演奏一首轻快的舞曲。我手足无措地被她一路拉到舞池的中央。她站到我面前,先拉起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又把手搭在我的肩头,对我一笑,说:“好好跳。”然后她就带我跳了起来。这真是赶鸭子上架阿!我一边回忆着舞步,一边努力跟上音乐的节奏,这大理石地板还格外的滑。跳着跳着,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没说什么,很快地把我扶正又跳了起来。我心里着急,脚下越来越乱,又一步没收住,这次差点把她也带倒。

“算了,”我额头已经冒汗了,“我还是别跳了。”说着我就往外面走去。笑笑从后面把我拉住说:“哎哎,你别走,再试试嘛。”她声音中带着一点委屈。我不忍心让她失望,又转身回来。但就刚才这么一拉一扯,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我们,人群发出一阵轻笑声,我更加紧张了。没跳几步,我转身的时候竟弄错了方向,重重撞上了旁边的一对。

我被撞开了几步远,站稳一看,一个洋鬼子正对我怒目而视;我心里不爽,也把下巴扬了起来。笑笑赶忙拽了拽我的袖子,又给对方赔了不是,她回身对我甜甜一笑,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说:“再来。”这时一段新的乐章开始了。可能是怒意驱走了紧张,刚才的冲突反让我平静下来。总理教的舞步也渐渐地浮出了脑海,我开始跳得越来越自如。笑笑用惊讶和赞许的目光看着我。

(关于这段情节,这里有一段珍贵的历史资料。)

我再没有出过错。一曲终了,灯光暗了下来,音乐变得舒缓,舞池里的人也少了许多。我松了口气,说:

“刚才谢谢你。”

“为什么?”

“教我跳舞。”

她一笑,没说话。舞步慢慢地旋转着。过了一会儿,她开了口:

“你……有爱人吗?”

“我有一位妻子。”

“哦。”

“她已经死了。”在战争年代,这是很普通的事情。

“嗯?能讲讲怎么回事吗?”

“有人要害我,她为了救我喝掉了毒药。”想起往事,悔恨涌上心头。

“害她的那个人呢?”

“被我杀了。”

笑笑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黑暗中,我能感到她脸上的热度。又是一阵沉默。她轻声说:

“你知道吗?虽然我爸爸说你们共产党都是土匪,你也老是讲这种可怕的故事,但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为什么?”

“你笑的时候,眼睛眯眯的,特别和气。笑得好看的人都是好人。你经常用枪吧?”

“对。”我心想,这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枪法特别好啊。你笑起来这么好看,原来肯定经常笑。你原来的生活一定很快乐。”

“或许吧。”我苦笑一下。如果说我曾经快乐的话,也是因为那个时候懂得太少。智者多虑,能者多劳,无知的人最快乐。

她又轻轻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高大美丽,长发飘逸,富甲一方,有济世之才,至少结过一次婚。”

“你说的是慈禧太后?”

“没有,开玩笑的。”我笑了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傻话:“我喜欢那种知书达理,会照顾人的女孩子。”

“嗯。”

“你呢?”我小心地问:“像你这样的家庭,婚事都是安排好的吧。”

“没有。不过我爸爸倒是经常提起几个同事的孩子,说让我们多亲近亲近。他说不指望我帮他攀富贵,只要我生活幸福他就放心了。”

虎毒不食子,没想到戴笠也有柔情一面。

她接着说:“我不喜欢哪些公子哥,尤其是那些海外留学回来的,都浅薄得很。他们要么是志大才疏,每天高谈阔论要怎样奋斗要怎样辉煌,却把时间都花在吃喝玩乐上;要么是心术不正,总幻想傍个好岳父少奋斗二十年;要么是狐假虎威,抓住机会就要炫耀富亲戚阔朋友,来掩饰自己的无能;要么就是愤青,觉得自己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都是政府的错,都是别人的错,从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他们不像你。”

她贴得更近了,我听到她说:

“你出身贫穷,但从不抱怨;你命运坎坷,但还是很乐观;你有才华,却不爱炫耀。最难得的是你心地善良:你有高尚的理想,愿意为了人民谋幸福。”

慢着,我有理想?哦,一定是“解放受压迫的大众”那档事儿。那不是我的理想,那是宣传部编的故事啊。我真正的理想,如果有,也只是封王拜相之类的。我不觉脸上有点发烧,下意识地谦虚了一下:

“我,我可没什么才华。”

“你才二十五岁,就已经带那么多兵了。”

“林彪校长二十五岁时已经担任红一方面军总司令了。”

“哎,可能你们都是这样吧,”她轻叹一声:“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共产党。我之前从没接触过像你这样的人。我觉得你跟我原来认识的男孩子都不一样。”

她低下头,停了一停,说:

“而且,他们的枪法都很差的。”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笑意盈盈的看着我:

“我喜欢枪法好的男孩子。”

我明白了,她说她也喜欢我。我一阵头晕,心脏猛烈的跳动。不知道你是否有过同样的经历:有时候,就在那么一瞬间,你会作出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从此走上一条不同的道路。那天不知是什么忽然打动了我。也许是酒精麻醉了理智,也许是音乐灯光的浪漫,也许是她的笑容太过温柔。总之,就在那一瞬间,我忘记了战争,忘记了雄图霸业,也忘记了血海深仇,什么都没有眼前的女孩来的真实;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我们在一起,快活度日,相守到老。就在那一瞬间,百炼钢也化成绕指柔。

就在那一瞬间,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对她表明心意。我停下舞步,看着她说道:

“我有话对你说。”

她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我又说:“咱们去后海好吗?”后海是学校附近的一片沙滩,景色不错,当地学生经常去那里谈恋爱。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我拉起她的手离开了舞池。此刻我的内心像是有无限的光明,脚步特别轻快。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舞厅,开始一段新的旅程,把过去抛在脑后。

到了舞厅门口,我作势要推,门却自己开了。一个人急匆匆的闯了进来,差点和我撞个满怀。是庄严。这孩子怎么这么冲动呢?我刚要打招呼,反倒被他一把拽住说:“正找你呢!你……”话说出一半,他看见笑笑站在我身后,于是改口说道:“我有话跟要你说。”娘地,我还有话要跟姑娘说呢!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挑时间……等等,我注意到他没有穿制服,心中察觉有些异样。我低头对笑笑说:“你先去海滩等我,我随后就到。”她嗯了一声就先走开了。

庄严把我拉到一旁,一直看着笑笑走远,才压低兴奋的声音说道:

“中央急电,调咱们回国!”

“什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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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参崴一九四三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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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我们约好去爬山。那天我早早就起了床,我的室友还在睡觉。室友叫庄严,沈阳人,是标准的东北大汉。他出身军事世家,父亲是黄埔二期生。庄严每晚都要在酒吧泡到三四点钟,通常不到午饭时间是不会起床的。我是中共华北局的,他是东北局的,虽然分属不同系统,但都是革命同志,大家住一块也有个照应。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后,红军派了很多干部外出学习保存实力;我们都属于这拨人。沈阳目前还在日本人的控制下,庄严天天盼着能回国参加战斗,早点打回老家去。

不一会儿,笑笑到了,我给她开了门。“这就是你的住的地方啊!”她跳了进来,很兴奋的样子。她进屋看见庄严,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

“有人睡觉呢。”

“没关系,就是开枪他也醒不了。”

庄严正用被子蒙着脑袋,不知在做什么美梦。我对他喊道:“四级出成绩了!”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我转头对笑笑说:

“你看。”

“他可真逗。”

“打仗的时候这样就不逗了。你坐一下,我马上就好。”说着我开始打点东西。

笑笑走到书桌前,她的眼光落在一张照片上。

“这个人是你吗?”她指着照片,惊奇的问道:“好帅阿!”

“是我。”我瞥了一眼,那是我二十岁那年在红军大学拍的照片。这几年天天风吹雨打,模样大不如前了。我说:“难道我现在不帅了吗?”

她冲我一笑:“不帅。”


注:这组珍贵的历史照片来自延安革命纪念馆。左边就是笑笑看到的那张,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但仍能看出我曾经是多么清纯。右边是我四十岁时历尽沧桑的照片。我在海参崴的时候大概二十五岁,模样居于两张照片之间,请读者自行想象。

我没理她,继续收拾东西。

“诶,这又是什么?”她找到一个笔记本,正要打开,我见状赶紧抢了过来:

“这,这个不能看。”

“什么东西这么秘密,日记阿?”

“这是我写的小说。”

“小说?没看出来您还是文艺青年呀。”

“我不是文艺青年,在博客上发表小说的才叫文艺青年。我的创作是很严肃的:我是一名业余作家。”

“好吧作家,能不能透露一下你的小说内容?”

“这是一篇科幻小说。”

“科幻小说?”

“对。故事发生在二十一世纪。主人公是北平人,他是一名青年计算机科学家。故事是讲他以科研为掩护,投身加拿大解放事业的经历。”

“计算机是什么?”

“美国人在搞一种叫计算机的东西,是高科技,相当于全自动算盘;我觉得以后会很流行。”

“那为什么是加拿大呢?”

“我有个朋友是加拿大人。他姓白,叫白求恩,他说加拿大就像天堂一样:那边风景优美,冬天白雪皑皑,夏天花草芬芳;从来没有战争。烦躁时候,我会幻想自己移居到加拿大去。它是我精神上的世外桃源。”

“你怎么会想起写小说呢?”她不解地问,“写给谁看呢?”

“不知道,只是有一种创作的冲动。我的心里憋着很多东西没办法表达,即是最好的朋友也没办法理解。这种感觉就好像你被困在水下窒息,能看见上面的空气,却没办法浮上去。只有每次写出故事,我才会感到好一些。我并不在乎有没有人看。”

“我想看。”

“等我写完了给你看吧。”

“好啊!”她高兴的答应道,又问:“这些故事都是你编的吗?”

“小说虽然是虚构的,但它比实事还要真实。”我故作高深地笑了笑:“有缘的话,看了自会明白。”

“切……”

* * *

那座山叫亢山,在学校南面,海拔有千多米,听说天晴时从山顶可以望到中国东北。山脚下是片树林,一直连到学校。还记得那天天气特别好,金色阳光洒在身上,让寒冷的西伯利亚平原也平添一份暖意。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我们并肩走着,像往常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说话的时候,周遭静得能听见脚踏积雪的声音。这也是我比较喜欢苏联的一个地方:虽然冷一点吧,但是特别安静。我喜欢安静。

我们日出就开始爬山,中午时分到达的山顶。这对我这个长征过来的人自然不算什么,可笑笑体力居然这么好,真有点让我刮目相看。当天能见度特别好,从山顶望去,碧空如洗,目及无穷。我想那些登山爱好者就是为了体验这种把一切踩在脚下的感觉吧。我没闲着,打开背包开始准备午饭。

“你看,那是什么?”笑笑忽然叫住我。

我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看见南方天边有阴影晃动。我拿出望远镜一看,是房屋燃烧产生的黑烟。根据方向判断,应是在热河境内。听庄严说,近几年关外日军加强了对根据地的扫荡,常常有村庄被焚毁。

“是关东军。”我回答道。

“日本人?”她的声音有点颤:“咱们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的,放心吧。”目前日本在太平洋战场吃紧,不会对苏联作战的。再说,镇守海参崴的是苏联红旗远东集团军,当年在张鼓峰战役中,关东军是吃过大亏的。我把望远镜递给笑笑,指给她看:

“是日本人在扫荡。”

她看了看,放下望远镜,说:“可怜那些老百姓了。”

“是啊。”

“你恨日本人吗?”

“我?不。你呢?”

“我当然恨日本人了,报纸上说他们无恶不作的。你怎么会不恨日本人阿?”

我不恨日本人。当然,大家都说日本人是坏人:共产党这么说,国民党这么说,就连美国人也这么说。日本人抢钱抢粮抢女人,好像也确实挺坏的。但这都不构成我恨他们的理由。

我曾经是个牧羊人,那个时候,羊群是我的唯一财富。虽然它们名义上是属于地主的财产吧,但我是那个照顾它们的人,感情上,它们是属于我的。对于牧羊人来讲,狼是敌人,我对它们恨之入骨。独狼会偷偷叼走小羊羔;缺乏食物的时候,狼群也会冒险围攻羊群。对此,我也早有准备。我有一把锋利的柴刀,一刀就可以把狼劈作两段;我还有一条百发百中的马枪,五十步内从不失手。多数时候,我甚至不用亲自动手。我手下有四条忠心耿耿的牧羊犬,只要我用刀一指,它们就会立刻扑上去把目标撕得粉碎。我带领着羊群,感觉自己就像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一样。

记得有一年冬天格外的冷,宝应反常的下起了大雪,牧草比往年都少。为了让羊吃饱,我不得不到更远的地方放牧,有一次我竟然走出了县境。那次我走得太远了。冬天夜晚来得特别的早,到夜幕降临时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我被狼群包围了。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游荡。一声声低嚎,是屠杀的前兆。我没有半点惊慌,一边指挥着牧羊犬断后,一边把羊群赶进了一个山洞,又在洞口燃起篝火。狼本应该是怕火的,但那天不知怎么回事,也许是饿极了,也许是不甘心到嘴的肥肉溜走,它们竟拼死的向山洞进攻,一波又一波,像疯了一样。我守在洞前彻夜未眠,刀枪都派上了用场。天亮后,狼群撤退了,洞口留下了七八条死狼。我自己受了伤,也损失了一条牧羊犬,但羊群连羊毛都没有少一根。

回村子后,我成了英雄。村民听到消息都出来迎接,最高兴的就是地主了。他本来以为我和羊群都已葬身狼腹,这下不仅羊没少,还多出许多狼皮,怎能不喜出望外。他决定奖励我。你知道他怎么做的?——他杀了一只羊来招待我。诚然,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得说这是一个慷慨的举动,但当时我却一下懵了:什么,拼了命从狼嘴里救出羊,就是为了扒皮、火烤、再送到人的嘴里么?可我自己就是吃羊的这个人啊。不仅是我,连牧羊犬都分到了骨头。那天我啃着羊肉,听着乡亲们的奉承,心理好像失落了什么。

之后我再看到狼的时候,就多了一份惺惺相惜之意。我觉得人跟狼也没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为了吃羊肉么。但我下手反而更狠了。我开始像猎人一样四处搜索狼群的踪迹,主动出击。每当得手后,看着狼眼中的光亮渐渐熄灭,总感觉心理一阵轻松。乡亲们纷纷议论说我变得虚荣了,爱逞英雄。我懒得解释。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这么做是为什么——也许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主席常常教导我们说:“不要恨你的敌人,否则会影响你的判断力。”对狼也好,对日本人也罢,我都没有任何感情:既不喜欢,也不讨厌,更谈不上憎恨。我只知道他们需要去死,这就够了。

“你有时候表情挺吓人的。”笑笑忽然打断了我的沉思。

“什么时候?”

“就是刚才。我觉得你心理还是恨日本人的。”

“或许吧。”

“你知道吗,”她低头说:“要不是有时候看起来凶凶的,我真不觉得你像个军人。”

“那我像什么?”

“你像个知识分子,每天教教书、搞搞研究什么的,就像你小说里那个人。”

* * *

我们直到日头向西才开始下山。海参崴属于高纬度地区,冬天日照时间特别短。还没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就落了下去;再一会儿就完全天黑了。在星光下,路旁的白桦林显出一种灰蒙蒙的颜色,枝叶随着夜风沙沙作响,颇有几分阴森。

“好黑阿,你送我回宿舍吧。”

说着笑笑忽然紧紧挽住我的手臂。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其实她抓得有点太紧了,我胳膊上的血液都不流通了。不过我不好意思跟她说,只是这么由着她抓着我。她把头靠在我的肩头,我们就这么默默地一直走着。

女生宿舍终于到了。她松开了手,说:

“明天你来参加舞会吧。”

“什么舞会?”我一边问,一边暗运内力,打通胳膊上麻痹的经脉。

“新年舞会阿。”她回答说。

哦对了,是有这么回事儿。这里圣诞加新年是个小假期,很多同学都回家过年了。学校苏联共青团团委为留校的同学组织了这么个舞会。作为一名共青团员,团委的活动我是一定要捧场的。

“我会去的,明天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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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19日 星期日

海参崴一九四三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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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前文)

第二天下午我按时来到了靶场,发现笑笑已经在练习了。她戴着遮光版和耳罩,头发扎成马尾,很酷的样子。我不想打扰她,就自己找了个靶位练习。

其实射击这事儿吧,我有心得。射击的原理再简单不过了,就是三点一线:把缺口,准星,和目标瞄在一条线上,然后扣扳机就行。但是射击也是最难的。就算你熟读全部射击知识也成不了神枪手,这玩意儿需要实践。这就好比做人一样:做人的道理都很简单,但是真正做起来却是很难。

我打了一轮枪,606环。我摘下耳塞,心想好久没摸枪,状态下滑不少。这时背后传来笑笑的声音:

“你好厉害阿!”

我转过身,原来她一直站在我身后。

“教务处说今年425环就算及格,你已经能通过啦。”

“是么?”

“是啊!”她好像很惊奇的样子。她想了一下,说:“对了,你说你是上尉?经常上战场吧,怪不得这么厉害。”

“呵。”我笑了一下。红军缩编之前,我可不止是上尉。再说,虽然尉官是下级军官,但也不一定实战机会就多。就算实战机会多,也不一定枪法就好。白军我见过不少,那枪法烂得就别提了。我问:

“你刚才打多少?”

“没过线。”她有点沮丧。

我有心揶揄,又说:“你军衔比我还高呢。”

“哎,那都是我爸给我弄得。”她叹了口气,“我不喜欢这个专业,我爸让我报的。我爸想等我毕业之后考公务员,然后直接在他们系统里安排个工作。他还说保证我以后前途无量。其实我觉得他就是想把我放在手心里管着我。”

我暗想,小小年纪就是少校,还要怎样才算前途无量。不过现在工作不好找,父母帮下忙也正常。我这样的是实在没办法,才只能靠自己。我随口问道: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不想学这个,我想演电影。”她提起了兴致。做明星梦的中统少校,有意思。我笑了笑。

“你知道侯佩岑吗?”她又问。

“不知道。”

“这你都不知道。”她有点失望。“侯佩岑是我们上海的一个电影明星,人家都说我长得像她呢!”

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江青同志参加革命之前也在上海当电影演员,她提过这个名字。江青说她很出名,不过我并不知道这个侯佩岑长什么样子。我岔开话题问道:

“你住上海?”

“是啊。你去过吗?”

对了,军统的总部在上海,她肯定也在那边。那边是白区,我没机会去。上海是当时中国最大的通商口岸,也是经济最发达的城市。十里洋场,不夜外滩。我听一些共产国际的同志说:“上海就像纽约,只不过更大”——当然,纽约我也没去过。但我知道纽约是世界级的大都市,这至少从侧面说明了上海的繁华。

“我没去过,”我说。“不过我一直想去。上海有什么好玩的?”

“上海什么都有。我爱逛街,上海商场可多了。有时候我们也去唱KTV。你会唱歌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唱歌我可不行。我天生音域特别的低,不是开玩笑,我就连唱《滚滚长江东逝水》都得飚高音。我清唱还可以,KTV就不行。她看我没说话,安慰我说:“没关系,唱得不好可以慢慢练。”她停了停又说:“不过我本来是重庆人,我小时候家里才搬到上海的。”

“看出来了。你像四川女孩,皮肤好。”

她听了挺高兴的,又问我:“你们延安什么样呢?”

“延安也挺有意思的。每天就打打靶,练练体能,操演战术什么的。”

“那有什么意思,真无聊。”她不屑地说:“你为什么参加共产党阿?”

“我不是共产党,”我微微一笑:“我是一名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

“都一样的。”

我没有接话。说到革命,我还真有点感慨。为什么参加红军?我也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当然,我一开始参军是因为杀人犯事走投无路,但是在土改之后,我完全可以换个村子,再找份工作。不是自吹,像我这么好的牧羊人,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假设我当时继续放羊的话,生活肯定要比现在强。如果新的东家再对我不错,给我说房媳妇,我现在都能安家了。可参军之后,每天枪林弹雨风餐露宿,随时面临死亡的威胁。哎,甭说媳妇了,就是女人,我都曾经好几个月没见过。

政委告诉我说,战斗,是为了解放受苦大众,“建立一个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国度”。哈,我可不信这种屁话。我怀疑就连他自己也不信。拜托,有谁会为了解放别人而吃这种苦?倒有不少人是为解放自己走上这条路的。红军里苦出身的兄弟不少,大家聚在一起总是畅想革命胜利以后,豆浆买两碗喝一碗倒一碗。我却没有这种想法。我这个人对物质的要求很低:一千块钱和一百块钱的衣服,在我看来没两样;一千坪的别墅和十平米的宿舍,住起来也没差别。

后来我想通了。因为我喜欢打仗。对,因为我喜欢打仗。我不是个残忍的人,我看到受伤的小动物也会同情。我只是喜欢战斗的感觉。军队是一种奇妙的组织。一个人,能力很有限;但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却能赋予它的指挥者无穷的力量。参军之前,我一直生活在宝应县乡下的小村子里,每日以技巧勇气和困难搏斗,过着自以为精彩的生活。翠花死后,我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觉得自己好像也死了。直到后来第一次参加战斗时,才意识到我曾经是多么的浅薄。那是一次攻坚战,团部调来了三门大炮和一个机枪连作为火力支援——当时我很是震撼:枪炮吐着火舌,让一个小镇,一个有许许多多的像我一样的普通人生活的小镇,瞬间化为火海。我被这种力量深深的迷住了。我感到灵魂深处某种东西苏醒了过来。我爱战斗,因为,只有在弹火纷飞的战场,在生死悬决的瞬间,我才能感到自己还活着。

林彪就是欣赏我这点。奇怪的是,主席意见却相反,他说这才恰恰是我最大的弱点:“中情烈烈,勇而能斗,止将千夫矣。”主席喜欢拽文。我书读得少,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当然了,我是不会对笑笑说些的。反正说了她也不会理解。再说,党中央要求我们言论的政治正确性保持高度一致。

我神色庄重地回答笑笑说:“因为共产党是代表广大人民群众最根本利益的政党。我是苦水泡大的孩子,我希望不再有人过这种悲惨的日子。”

“才不是呢!”她说:“我爸说你们共产党最坏了。你们搞得那个土改,把良民抢了,把家产分给盲流。”

“这个叫劫富济贫。”我目向远方,作崇高状:“我们乡里有很多穷人连饭都吃不上,而村子的地主却还在不停的剥削我们,造成如此悬殊的社会贫富差距。如果法律允许这种情况,那只能说这个法律是恶法。我们的目标是建立一个人人幸福的国度。我们要实现民主制度,才能消灭腐败,让中国成为美国那样富强的国家。”

“嗯。”她应了一声,一付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心里感到暗暗好笑:小姑娘就是好骗。谈谈民主夸夸美国,再把社会问题的责任都推到现政府身上,这招还真是万试万灵。笑笑还在想着刚才的话,她低头蹙眉的样子挺招人怜的。我不忍再逗她,于是把手里的枪递了过去:

“再试试?”

“好。”

她接过枪又打了起来。我坐在后面,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轮她打了才不到300环。我摇了摇头,这么下去,考试她肯定通过不了。她扭头看见我再看她,说:

“你别看我,你看我,我有压力。”

“上战场就没人看你了。”

“你还讽刺人。”她有点不高兴了,说:“你是怎么打的,教教我。”

哎,小姑娘就是没耐性。我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首先,托枪的前臂要用力。”我用左手托住了她步枪的护木,又说:“枪托要尽量抵肩,机匣要贴腮,这样才能减少后坐力的影响。”说着我右手习惯性的伸过去握住了握把——但是这个时候她也握着枪——也就是说,我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尴尬的姿势:几乎是把她环抱在怀里,右手还握在她扣扳机的手上。现在年轻的男同志们都有带女孩去台球厅的经历吧,是不是你们总色迷迷地幻想从后面抱着女孩教人家打球?对,当时就是这么个情况。但是我向毛主席保证,我是无意的。

“然后呢?”

“然后要调整呼吸,”我试图稳定情绪,深吸了一口气,闻到的却是她头发上的清香。我听说大城市的姑娘都用一种叫“香波”的时髦东西,想必就是这个的味道吧。我偷偷看着她的侧脸,她正认真地瞄着前方的靶子。好长的睫毛阿,我心想。

“再然后呢?”

我的食指指慢慢地施加压力,准备击发:“心跳要保持平缓,好把叩动扳机的刹那放到两拍心跳之间。”不知怎么,我自己的心倒跳越来越快,娘地……

“砰!”枪响了。我赶紧放开她去看靶器:九环,还凑合。我松了口气,说:“不错,就这么练吧。”她只嗯了一声,很快的又开始练了起来。我注意到她脸上好像有一抹红晕,难道说……我摇摇头,应该是看错了吧。

* * *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教笑笑打靶。当晚走的时候她缠着我继续教她,我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只要是没课,我们都会去靶场练习。笑笑很聪明,成绩提高得很快。休息的时候,我们会聊天。她会给我讲大上海的繁华,或是好莱坞电影里的故事。她讲的我大多都知道,但还是喜欢听。可能是因为她的声音好听吧,也可能是由于她讲话时表情的缘故。我也会讲我的故事。有时是牧羊时的冒险经历,有时是战争轶事;有时候也会把老乡那里听来的神怪故事添油加醋的说给她听。我讲故事喜欢制造气氛,每到关键处,她还会用手紧张地抓着我的衣角。

现在回忆起来,感觉我曾在那里生活了很久一样;我脑海里有无穷多的关于海参崴的回忆。不过当时时间可是过得飞快,日子总是不经意间就溜走了。我很开心,也有些迷茫。我忘记了很多事情,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快乐单纯的牧羊人,每天只想和翠花,哦不,和笑笑在一起。只是偶尔,在打靶的时候,在扣响扳机的刹那,我还能感到血管里隐隐有一丝冰冷的兴奋——但就连这感觉也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是孤儿,是王大爷把我带大的。我的生命中一直缺少母性的符号。翠花对我更多是依赖和崇拜。笑笑则不同。她孩子气,但不幼稚;她会撒娇,但不会无理取闹;她虽然养尊处优,却极富同情心。我出身贫寒,无论怎样掩饰,难免还是有那么一点愤世嫉俗。她总能细心的察觉到我内心敏感的地方,并处处加以维护。呵呵,其实这倒不必。这么多年来,我的自尊早就被践踏得一文不值了。但是真正令我感动的是她这份真诚的心。我渐渐觉得,我已经离不开她了。

我相信笑笑对我也是有感觉的,只是我不敢问。美国参战以后,日本的投降只是时间问题。有时我禁不住幻想,如果国共能一直合作下去,组成联合政府的话,或许我真的可以大胆追求她。虽然她还是千金大小姐,我还是土八路,但灰姑娘的故事也发生过不是?可我从心底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蒋介石目前占尽优势,手握重兵美援,绝不会甘心和共产党平分天下;而主席知道蒋介石不会罢手,根据地也在加紧备战。总有一日,国共双方会烽火重燃,到那时,我们会变成敌人。有时,我甚至自私的希望日本人能多坚持几天,好让这个脆弱的联盟维持的时间更长一些。

不出意料,笑笑很轻松的通过了模拟考试。那时快到年底了,学校功课不多,她提议我们两人去玩,轻松一下。好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没有人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还是抓紧时间享受今天吧。

* * *

一九四九年六月,经过两周激战,我率部攻克上海。当晚我随着先头部队进了城——我终于来到了上海。指挥车开过南京路,我看到了路旁侯佩岑的电影海报,她确实长得像笑笑,只是侯佩岑脂粉气更重一点。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带上几名警卫员,想把海报揭下来保存……没想已经被换成革命标语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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